永娘

太子妃十八歲生辰這日，太子並未來看望太子妃，更不提擺宴席來給太子妃賀壽了。

太子妃進東宮的時候不過十五歲，轉眼間三年過去了。晨起我用篦子給她梳頭，太子妃端端正正坐在銅鏡前，一點不似三年前調皮。

太子妃的頭發真好，黑亮黑亮的，我瞧著瞧著不禁滴下淚來，太子妃從銅鏡裏看到了，忙轉過身來問我怎麽了。

我這才覺失儀，忙將眼淚一抹後退一步，跪倒：“婢子死罪。”

太子妃一臉無奈，朝我道：“永娘！你怎麽就又跪下了呢？你別動不動就死罪啊！”

我曉得太子妃平日裏最煩這些的，可今日她瞧出我心裏不好，也不說什麽，只上前將我扶起，嘟囔道：“永娘今天怎麽啦？誰惹你不開心了？”

我笑笑：“太子妃折煞婢奴婢了。”



太子妃又轉身重新坐在銅鏡前，我繼續給她梳頭。我一下又一下地梳著，終是沒忍住說道：“太子妃十八歲了，是個大人了。”

太子妃楞了半晌，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銅鏡，我心下酸澀：“太子妃的生辰，殿下忘了，宮中忘了，連娘娘自個兒都忘了……”

沒想到太子妃只輕輕笑了笑，良久，才道：“永娘，你待小楓真好。”說罷再不語，只低著頭讓我給她綰發。

我真難過，替太子妃難過。三年前太子妃剛入東宮就生了場大病，那時太子妃真真是無依無靠，太子殿下知曉了只道太子妃是裝病，不讓人去請太醫來。還是我與阿渡每日守著給她偷偷餵藥才將她救了回來。

太子妃那會兒才十五歲，迷迷糊糊的喊“阿娘”……一直喊，一直喊……

我本想著近來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關系緩和了許多，可太子妃自打從賊人手裏回來後便不再如當初那般待太子殿下了。

孽緣啊……

太子殿下晚些時候悄悄溜了來，他是一個人來的，那時承恩典已關了門，他沒驚動人，想必是翻了墻進來的。

彼時我才伺候太子妃睡下，從內殿剛出來就見有人在門口，我大驚，差點開口喚了羽林郎來，太子先我一步開了口：“是我。”

我壓下心裏的惶恐，給太子殿下行了禮。

他衣袂虛擡，示意我下去，我慢慢退出去。

出去之前，我悄悄回頭看了眼太子殿下。我本以為太子殿下要進去看看太子妃的，誰知他只是往前走了幾步，倚在太子妃的寢殿外，擡頭看月亮。

我不禁跟著擡頭，今夜不是十五，月亮實在不圓，倒是很亮。

我心下酸澀。太子怎麽不進去呢？他怎麽不進去呢？

鬼使神差地，我去小廚房煮了碗長壽面，給太子殿下端了去。太子顯然是累倦極了，有些煩躁，見著我手裏的東西，以為是我給他備下的，捏了捏額角微怒道:“我不用，你下去。”

我跪下:“婢子死罪。只是今日是娘娘的生辰，奴婢給太子妃煮了碗面。”

太子怔住，半晌才道輕聲道:“今日是她生辰……怎麽你們沒人告訴我……”

我心中其實有氣，壯著膽子不輕不重地噎了他一句:“殿下贖罪，只是近日殿下事務繁忙，太子妃吩咐奴婢莫要擾了殿下。”

太子果然一時無話，過了許久，才嘆了口氣，道:“是我對不住小楓。”

我看見他閉了眼，又睜開，我聽見他說:“小楓最近不想見我，永娘……麻煩你，替我勸一勸她……”

“婢子惶恐。”我低下頭去，心中大驚，他這樣尊貴的身份，怎使得！

恍惚間我似乎聽到太子說了聲“生辰安康”，可待我擡頭時，他已轉身出了承恩殿。

我隨著起身，回頭去看太子，莫名覺得心痛。

月光將太子殿下的影子拉的那麽長，那麽長。

他走的那麽慢，那麽慢。

我回頭看著眼前緊閉的殿門，有風吹過，我才發覺，手中的長壽面，已經這樣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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